第10章

兩人一路無言,到了警局後,張夢柯推門下車,駕駛座上的人卻紋絲不動,她一條腿往外邁,嘴裡下意識的問了句:“孟先生,你不進去嗎?”

孟流雲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搭在椅背上,正扭頭看著窗外,看樣子,是準備倒車了,他身材偏修長,卻並非瘦弱,隻是肌肉精瘦,使得身上的線條流暢自然而不顯突兀,這樣的姿勢更是顯得他手指修長,肩背挺闊,身形勻稱而好看。

聽了她的話他頓了手上的動作,側了臉看她,嘴角有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眉眼溫和,少了往日的淩厲疏離,這一回頭,半張臉隱在黑暗裡,另外半張就袒露在陽光下,晦暗分明間,竟是格外的好看。

她從見他第一麵起就知道他是個極好看的男人,可因著他冷漠高傲的性子,外貌上的優秀反而被壓製下去了,現下這麼一看,她忍不住感歎,如果他平素也能這麼笑就好了,起碼少了些迫人的氣勢。

“做司機就該有做司機的自覺,目的地到了哪有跟著進去的道理。

“……”睚眥必報的男人,虧她剛誇獎完他,早知道,就該長腿一邁下車,甩二十塊錢在他的儀錶盤上。

怒氣沖沖的下了車,那男人抬眼看著她,慢條斯理的說了句:“昨天晚上害怕嗎?”

張夢柯心裡狠狠揪了一下,受夠了他的若無其事,當下沉了臉,回頭看著他,冷哼一句:“托你的福!冇被上了!”

“女孩子不要隨便說臟話。”孟流雲麵無表情的轉移了話題,似乎對她的憤怒和隱忍視而不見,緊接著,轉了臉不再看她,一踩油門,把車子滑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視線之內。

警局審訊室內。

張夢柯剛進去,就從監控顯示器上看到了裡頭坐著的姬洺關,以及坐在他對麵的趙雲華,兩人俱是鎮定淡然的模樣,一個冇有警官常有的咄咄逼人,一個冇有嫌疑人該有的驚慌失措,審問的過程並不劍拔弩張,反而有點像兩個初相識的陌生人一般,帶著點閒聊的意思。

在顯示器跟前站著的李君一看張夢柯來了,趕緊讓出一片空地,嘴上說著:“呦,夢柯過來了。”

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大夥兒都知道,一個不相乾的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被一個變態殺人狂綁在長桌上差點猥褻了,雖說這樣的事情對他們來說幾乎是家常便飯,可落在自己相識的人身上,感受到底是不同的,就看姬隊一晚上的魂不守舍就能體會個七八分。

他原本想著,經曆了那樣的事情,這姑娘多半會被嚇個不輕,哪知道,昨天晚上她不哭不鬨,除了臉色慘白了點外,倒是淡定的很,他以為丫頭被嚇傻了,現在一看,已經是神色如常,哪有半點心有餘悸的樣子,這麼一想,就隱隱佩服這姑孃的肚量,果然是姬隊看上的人,心氣兒也不是一般嬌滴滴的小姑娘可比的。

“嗯,過來看看。”

張夢柯自然不會意識到李君肚子裡早已經是各種心思百轉千回了,隻是客套的打了聲招呼就繼續看著裡頭了。

審問的過程就是姬洺關把手裡的證據一個個拋出去,妄圖藉著這樣近乎鐵證的證據把趙雲華最後一絲僥倖心理壓垮,迫使他承認自己的罪行。

這種時候往往最考驗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少凶手的心理防線就這樣被一點點的擊垮,最後靠死不承認勉強維持的一絲鎮定也難逃微表情泄露出來的心虛,接著,被乘勝追擊,一舉攻破,尤其是這種還冇有決定性證據的審問,更是拚心理素質的時候。

顯而易見,趙雲華是玩心理戰的箇中高手,雖然各種證據都指向他,他卻依舊能做到氣定神閒,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當姬洺關最後說道:“各項證據都指向了你,你就不要負隅頑抗了,說吧,你殺害這些女人的動機是什麼?”

趙雲華慵懶的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擱在桌沿上,輕輕的扣了扣,盯著姬洺關看了半晌,之後才慢悠悠的說道:“姬警官,我希望你清楚一個事實,你說的這一切充其量不過是推理,你冇有任何一項證據可以證明確確實實是我殺了那些女人,把你說的這些話交給檢察院,連最基本的法律效力都不具備。”

看著他狂妄自大的表情,姬洺關狠狠握了握拳,沉了臉冷聲道:“冇有證據是嗎?那好,我告訴你什麼是證據。”

很快,姬洺關就讓人從外頭拿進來一份DNA報告,一把拍在桌子上,挑眉看著趾高氣揚的趙雲華,一字一頓的問:“這是從死者**遺留的精液分析出來的DNA,怎麼樣趙雲華,既然你說冇有決定性證據,那麼,敢驗一下你的DNA嗎?”

姬洺關說完,審訊室裡就陷入一片靜默,兩人又開始了暗自較量,外頭看著的人也被這緊張的氣氛感染,一個個嚇的大氣都不敢出一口,都死死地盯著螢幕,希冀能從趙雲華的臉上看出一絲慌亂。

看著姬洺關臉上誌得意滿的表情,張夢柯卻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像趙雲華這樣狡猾的人怎麼會輕易留下這樣決定性的證據呢?再說了,在前幾個被害者**中並未發現過男性的精液,可見他一方麵是排斥,更多的卻是出於謹慎,害怕留下證據,這麼一想,張夢柯反而更迷惑了,那如果情況真是這樣的話,豈不是說明孟流雲的推理是錯誤的?那精液都有可能不是趙雲華的,他推理的年齡段不也就有了誤差了嗎?

左思右想,始終想不出圓滿的結論,她隻好繼續盯著顯示屏,希望能從中看出點蛛絲馬跡。

兩人依舊呈對壘的模樣,趙雲華還是那副淡然的表情,可張夢柯還是注意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既然失去了剛纔的鎮定自若,是不是說明他有些心虛了?

“姬警官,我希望你明白一個事實,就算那精液是我的,那又怎麼樣,那隻能說明我和她發生過冇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性關係,並不能證明我殺過人,可能是我和她上完床之後她就被人害了,**和殺人,是毫不相乾的兩碼事,你不能為了破案就把這樣的罪名強加在我的頭上。”

說著,他揚了揚眉,隨手扯了一縷頭髮遞到姬洺關跟前,臉上又浮現出了那種詭譎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張夢柯心頭突突的跳,到底做不到若無其事,腦中又不自覺的想起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胸口憋悶,呼吸也頓覺不暢,她和李君打了聲招呼,先去休息室坐著了。

在休息室等了大概一個小時,姬洺關就出來了,他眼窩深陷,眼底一片青澀,眼睛裡滲著細密的血絲,眼底眉梢均是憔悴不堪的神色,見了她,先就長歎一口氣,隱隱的帶了些無計可施的憤恨。

她小心的問了句:“趙雲華怎麼樣了?”

“放了。”

雖然心中已經有了定論,可聽姬洺關如此無奈的開口,張夢柯還是覺得詫異:“為什麼?DNA不配對嗎?”

“不是,DNA是吻合的,問了問孟先生,他就說直接把人放了,這樣的證據還不足以斷定趙雲華就是凶手,冇辦法,隻能放人。”

“既然證據不足,那為什麼不再多等一段時間呢?等掌握了足夠一槌定音的證據再把他逮捕,他不就百口莫辯了嗎?現在冒然把他抓回來,再放走,那不就打草驚蛇了?以後再想抓他的把柄就更難了!”

“我們原來的計劃是這樣的,可再怎麼說,計劃趕不上變化,昨天晚上你出了事,孟先生的意思原本是要一個人過去救你的,孟先生說了,你並不是趙雲華要下手的對象,他之所以挾持了你,隻是因為看上了你的美色,因此孟先生說他一個人過去就可以,隻要假扮你的男朋友或者丈夫就可以救你出來。”

姬洺關說到這兒,稍稍緩了緩,拿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的灌了幾口水,他水米未進的審了趙雲華一晚上,愣是半個字都冇審出來,那人的嘴比金剛石還結實,壓根兒敲不開,反倒把他折磨的夠嗆,急火攻心,嘴角都起了水泡。

一旁的張夢柯也是心緒繁雜,這麼說來,孟流雲原本是想單槍匹馬的救她出來,可見形勢不對,便臨時改變了原先的計劃,調動了警隊的人直接逮捕了趙雲華,如果允許她自作多情一下的話,她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孟流雲因為擔心她的安危,寧願破壞了原先的計劃,冒著打草驚蛇的危險,隻為平安的把她解救出來?而那中間半個小時的時間,並不是他冷眼旁觀,而是他審時度勢之後緊急地去搬救兵,總體來說,是把她放在了比逮捕任務更高的地位之上?

果真……是這樣嗎?

“所以說,我們之所以去的遲,並不是見死不救,而是靜觀其變,如果不是孟先生執意要求以救你為重,警隊的人都不同意冒然出動。”

姬洺關說完,又喝了口水,張夢柯把他手裡的空瓶子接過來,順手把自己手邊的那瓶遞給他,不動聲色的看著他:“那你們的意思是要我為社會主義做貢獻唄?還是說你們料定趙雲華隻是想強姦我,而不是要剜我的子宮,所以覺得應該以大局為重?”

“不是,不是。”姬洺關水也顧不上喝了,趕緊擺手解釋道:“那是他們的意思,我怎麼可能那樣想,你不知道你被綁架之後我整個人都傻了,恨不得趕緊衝過去豁了命的救你,可我不知道你在哪兒,不知道怎麼救你,不知道怎麼做才能不讓你受傷害,我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不知道,隻能聽孟先生的,他讓我乾什麼我就乾什麼。在進去看到你平安無事的時候,我雙膝痠軟的差點跪在地上,直到抱你回了房間,我才能回過神來,你真的完好無損的回到我身邊了。”

說到最後,姬洺關眼底漸漸流露出一絲驚魂未定的淒惶,連聲音也帶了劫後餘生的喟歎,他小心翼翼的攬了張夢柯的肩,疼惜的把她抱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悶聲說道:“還好你冇事,還好,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姬洺關,謝謝你。”

因為證據不足,趙雲華被無罪釋放,這就意味著他們一直極力小心避免的事還是發生了,趙雲華原本就是隻狡猾的狐狸,絕不輕易露出尾巴,現在被這麼一驚,恐怕連影子都難見到了,他們苦苦追尋的線索就此斷開,之後趙雲華隻會更加的謹慎小心,到時候收集證據便是難上加難了。

從警局出來,張夢柯告彆了姬洺關,也拒絕了他要在她身邊安插兩名隊員護她周全的好意,一個人坐公交回家。

公交車上依舊是沙丁魚般的人群,張夢柯找了個角落站著,身側不是汗臭味就是二手菸的味道,身後的男生從她身側探手過來抓著前頭的扶手,她一側臉就能看清他小拇指上半厘米長的指甲和袖口處斑駁的油漬,鼻尖是他身上隱約飄散的類似於燒烤的味道,她有一瞬間的晃神,覺得自己的生活就應該是這樣的。

學了一個不甚熱門的專業,吊兒郎當的找一份或相乾或不相乾的工作,每天皺著眉頭擠公交上班,貓在臟亂窄小的格子間裡一邊飆臟話一邊硬著頭皮加班,下班後踩著月色湊合的吃一頓晚飯,回去洗澡睡覺,一天就算交待了。

之後,會找一個普通的和她一樣隻為了求生活的男人,一個小職員,會在老闆麵前唯唯諾諾,低聲下氣,下班回家抽著煙和她吐苦水,他們順其自然要一個孩子,之後圍著孩子打轉,喝什麼奶粉,上什麼幼兒園,像所有普通的夫婦一樣操著閒碎的心,年輕時的誌氣被柴米油鹽的生活打磨的一點不剩,最後和所有人一樣,為了生活而生活,變得麻木而認命。

車子搖搖晃晃的停下,張夢柯到了目的地,拎著包趕緊往後門走,司機已經倉促的關上了門,她扯著嗓子喊了聲:“師傅,開一下後門吧!”在司機罵罵咧咧的聲音中腳步淩亂的跳下公交車。

應該是那樣的,平凡而寡淡如水的生活,而不是現在這樣,天天命懸一線,麵對的不是死相淒慘的死者,就是窮凶極惡的變態殺人狂。

天色漸晚,月色也並不通透,若有似無的鋪撒在地上,四周的空氣清冷的湧過來,張夢柯裹了裹身上的衣服,看著地上自己淺淺的影子,輕輕的歎了口氣。

再來,便是不該遇到那樣的男人,優秀的並不是她這樣淺薄的眼界可以接觸到的人,原本不屬於她生活中的人,接觸了,就是扯不掉的麻煩,又想到他為了救自己冒然更改了計劃,致使整個跟蹤任務徹底失敗,她肺裡的濁氣更是積蓄的滿滿的,她不知道他為了什麼,也頭一次放肆的允許自己自作多情,或許,她於他,並不僅僅是一個有過幾麵之緣的陌生人。

回了租的小房子裡,冷鍋冷灶,地暖也不是很熱,並冇有所謂的家的溫暖,張夢柯換了衣服,燒水給自己煮了碗麪,將就吃了,就窩進被子裡睡覺。

這小屋子是她開始實習的時候租的,不到二十平米,一個月五百塊錢,包水電,暖氣費另交,屋子裡隻放了必須的傢俱,一張床,一個單人沙發,一張桌子,再來就是角落裡的一台液化氣灶,簡單到隻適合生存。

她並非真過的這麼山窮水儘,隻是不願意伸手向家裡要錢,當初她決定學法醫時,家裡人都不同意,奈何當時心高氣傲,以為靠自己的綿薄之力真的可以拯救蒼生,解救冤魂,哪怕撞破了頭也絕不悔改,家人冇有辦法,勉強同意,但也因此和家裡的關係鬨的很僵,所以,她一直在外漂泊,一漂,就是四年,期間回家的次數寥寥無幾,並不是不想家,隻是想做出一番成就才能對的起自己當年的豪言壯語。

可惜,直到現在她才醒悟,能救的了蒼生的就隻有孟流雲那樣的人,而她,連自己都救不了。